国际劳工组织总干事胡安·索马维亚近日预计，在2009年底之前，世界金融风暴及其对实体经济的影响有可能造成2000万人失业。

　　在中国经济转型升级的时刻，我们需要怎样的产业工人？在大批农民工“候鸟式”往返于城市之间、城乡之间时，他们的未来又在哪里？

　　德国，这个以严密、效率著称的国家，同样以对产业工人的培养闻名于世。上世纪60年代，发生在那里的，以鲁尔区为代表的产业升级，既是一次成功经济转型范例，同样也是一次大批产业工人“失业——再就业”的典型，而这，与那里的职业教育——产业工人培养体系息息相关。

　　早在3年前，被誉为“长三角蓝领培训基地”的长兴，就开始选派青年教师前往德国当“学徒”，并成功“移植”了德国经验，培养了一批高素质的新型工人。

　　在化解危机，把握机遇中，人的因素，永远是第一位的。

　　任何一次经济转型

　　“能工巧匠”都不会失业

　　“每一次经济危机，其实都是制造业转型和职业教育崛起的机会。”

　　作为首批被选派到德国富尔达市B.B.Z培训中心学习的青年教师，长兴技校副校长阮强志对德国工业基地鲁尔区的历史沿革特别留意。

　　在上世纪中叶前的100多年时间里，鲁尔区一直是德国煤炭和钢铁的生产基地。二战结束后，它也直接带动了德国经济的腾飞。

　　然而，上世纪60年代，石油、天然气供应对以煤钢为主的鲁尔区造成了冲击，煤矿和钢铁公司纷纷倒闭，大批工人失业。危机之中，鲁尔区走上了转型之路。

　　但是，令阮强志颇为感慨的是，在德国，有一句话：“任何一次经济转型，能工巧匠都不会失业”。而且，在研究机构和企业联合成立的“技术转化中心”里，要为产业结构的转型输送技术成果，高级技术工人不可或缺。

　　“我们同样不能一直将目标锁定在卖衬衫、卖煤炭等微利行业和资源消耗型行业，而应该有志于在利润更高、资源消耗更低、环境污染更小、生产方式更安全的高科技领域有所作为。”阮强志说，这也是最近几年长兴职业学校数控、信息技术等专业毕业生供不应求的原因所在。

　　在培养能工巧匠的过程中，德国职业教育的“双元制”发挥了关键性的作用。

　　曾在德国培训过一个月的长兴职教中心数控教师夏永波介绍说，“双元制”的精髓在于，学校和企业合作培养蓝领工人，突出企业培训；理论和实践结合，突出技能培训。

　　事实上，它最大的好处是，紧贴经济发展的脉搏，让人力资本和产业资本得到最佳、最适时的组合。

　　2007年刚进长兴职教中心时，17岁的杨胜飞曾经很不适应。学校实施“错时休息”，当他周一回到家时，基本上找不到同龄的玩伴。

　　但他很快发现，“不同班级实行双休日和节假日交叉休息，为的是让学校里的机器设备发挥最大的‘效率’。”此外，学校还通过分“AB班”的形式，实现“教室车间化”的“小班化”教学；利用暑假开设不收费的“第三学期”，保证每个学生一个工位，各班分批实训一个月。

　　在传统的职校教学方式中，学生动手时间少得可怜。以实际上课180天计算，文化课与专业课占比为1：2，专业课只有120天。专业基础课与操作课1：1，操作课只有60天；按每个工位4人计算，每个学生每年实际操作只有15天。学生在校2年，实际动手只有30天。

　　而在借鉴德国“双元制”的过程中，学校设备一年内增加使用120天，专业操作课在专业课中的比重从1/2增加至2/3，每个工位减少到2人，则学生每年技能操作时间为45天，两年为90天。通过一次“第三学期”强化训练，学生在校合计参加技能操作时间达到110天，比原来增加了近2倍。

　　如今，长兴职教中心20%以上的毕业生进入全国五百强企业，30%的学生进入企业后取消实习期直接成为正式员工。

　　每一次的经济转型升级，对教育来说，都是一次大机会。能够掌握适应时代需求的“能工巧匠”，已成为未来高素质产业工人的成长方向。

　　当重复劳动被机器取代时

　　流水线上更需要独立思考的工人

　　在去德国前，俞斌对教师的理解是“传道、授业、解惑”，可让他感觉吃惊的是，德国学生在设计电路时碰到传感器受阻等问题，老师并不会马上过来讲解，而是先让学生自己思索、动手解决问题。

　　作为长兴职教中心的电子电工教师，俞斌开始反思传统教学方法“满堂灌”的偏差。

　　事实上，为适应产业转型升级的需要，一些传统的工业职业随着技术的发展，其就业前景愈来愈被机器所吞噬。而在其他一些工作领域，如安装、编程、控制以及维修整套设备等方面，却将提供新的就业岗位。未来的产业工人，需要积极主动地拓宽知识面。

　　对于未来产业工人的走向，俞斌的理解是，日常的重复性劳动和简单的事务性工作将逐步被机器所替代，而需要独立完成的设计、策划、协调等工作则变得越来越重要。

　　这一切，都要求未来生产或服务第一线的从业人员，具有较强的独立工作能力。因此，在职业教育的教学过程中，就该让学生时时处于中心地位，“在课堂上流汗的，不是教师，而应是学生”，教师更多该扮演咨询者、组织者的角色。

　　引入“项目教学法”，就是长兴对德国双元制的一个借鉴。其目的就在于，让学生通过整个工件的制作，养成独立思考、个性化操作的习惯。

　　对于这种教学法，20岁的闵琪显得十分适应。在这个爱看武侠和玄幻小说、喜欢“海阔天空”地想问题的男孩看来，完全由自己来完成手机壳等工件的数控设计和加工，是“非常有挑战性”的一件事。

　　例如，加工一个模拟鸟巢的顶面，复杂的模具需要利用数控技术来实现，几百行程序不能有一处出错。闵琪需要独立完成整套操作，实在没辙了才由教师进行辅导。

　　虽然能够完成操作任务，闵琪却经常“与老师发生争吵”。加工手机盖，孔和手机轮廓哪个先做？刀具参数怎么设置才能实现最优？用于挖孔的螺旋式下刀铣孔法，可不可以用于做模具的外缘？

　　“只要觉得自己的方案可行，就要和老师争一争。”闵琪“跟书本对着干”的做法，看似不够循规蹈矩，却往往得到教师的认同。

　　好几次，他的指导老师李忠宝仔细测算过，在熟练操作的基础上，闵琪用自己的编程思路实现的加工手段，比传统方法可以省出10多分钟甚至半小时的时间。

　　“我们几乎不跟学生说‘这个不行’，‘那个不行’之类的话，”李忠宝说，只要学生能在规定时间里把工件做完，不管用什么方法都行。而那些喜欢“想问题”、经常挑战书本和经典的学生，反而能获得教师的激赏。

　　在长兴教育局局长刘秋平看来，转型升级需要的，正是“未来蓝领工人”在熟练基础上的这种创新。

　　在德国当一名矿工必须学习三年

　　制造业的竞争力来源于工人

　　德国黑森州职业培训中心，可以看作双元制教学的一个范本。

　　它隶属联邦政府经济局管理，设有电子、园艺、销售贸易车间，分别培训汽车、电讯、电子、电脑、建筑行业工人和种植养殖园艺工人，同时也开展食品、生活用品和其他行业培训。其培训费用50%由企业资助。50%由联邦政府劳动局承担，受训者个人吃住和培训费用全免。

　　参加培训者中，75%的人接受过5年制的普通中学教育，15%接受过6年制的中等实验中学教育，4 %接受过9年制的高级中学教育，6%接受过小学教育。

　　该中心学习电脑维修的学生，要对电脑进行“解剖”，对电脑存在的问题要进行“诊治”，通过实际操作，要使带“病”的电脑“死而复生”。学习园艺的学生要在试验场实地学习种植，所生产的蔬菜供应食堂，生产的花卉向校内外销售。

　　德国对产业工人的重视，让阮强志记忆犹新。在德国，哪怕是想当一名安全矿工，都必须在职业矿工学校学习三年。

　　据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(OECD)2006年的统计，德国大学毕业生占同龄人的比例为20.6%，而将近80%的年轻人接受的是职业教育，并以此走上工作岗位。

　　让长兴职教中心校长彭明才感到高兴的是，近年来，长三角企业界对技术蓝领的培养日趋重视。

　　湖州太湖数控车床有限公司，将研发中心建在了职教中心校园内，想由此加强对一线工人的培养。在他们看来，将来企业的创新大多是工艺的创新，通过工艺的创新或改进可以创造更高的价值，而这些创新主要通过一线工人或技术人员来实现。

　　引进新生产线的“诺力机械”，今年与长兴职教中心合作开办了双元制教学班“诺力班”。而另一个能够传递市场信息的例子则是，为促进电池产业的转型，西波混合动力有限公司来到职教中心“寻觅技术人才”，日前，由该校与企业合作研发的第一辆混合动力汽车已悄然诞生。

　　“即使科研成果是世界一流的，但由于技术工人的制造水平或工艺跟不上，生产出的产品达不到设计要求，产品无人问津，还是不能增加财富。因此，蓝领工人的工艺水平上不去，一个国家制造业的竞争力也就无从谈起。”这番感受，是阮强志在德国当学徒的最大收获。

　　“没有高技能的蓝领工人，就没有制造业的未来。”“打造长三角蓝领培养基地”工作领导小组组长，是长兴县委书记刘国富的另一重身份。在他看来，打造面向未来的产业工人，理应纳入地方经济和社会发展的整体规划中，成为经济转型升级中最重要的因素之一。